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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虎狼 “虎狼撕咬,你一無所有,一無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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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虎狼 “虎狼撕咬,你一無所有,一無所……

要知道凈蟬和尚已經是個了不得的龐然大物, 可親眼見著了他身側那位,才明白原來凈蟬和尚還能被誇一聲“身段窈窕”,“纖若燕瘦”。

一身女使裝扮的童無眼神一黯, 不由自主地脫口:“是西洋人……”

衛冶:“不錯,就是那死胖子——欸, 教皇冕下, 幾年不見, 出落得越發富貴逼人吶?”

他熱情似火地說著,笑瞇瞇地揚手招呼了下。

凈蟬:“……”

隨行的大鴻臚官員在心中將長寧侯罵了個半死,嘴上艱難地解釋:“呃, 這位就是長寧侯,他……他篤信我佛, 這是誇您心寬體胖,氣色紅潤, 哈哈……”

該說長寧侯不愧是幾乎沒做什麽罪大惡極之事, 卻讓多數人深惡痛絕的奇才, 這些年旁的不見得精進多少,唯獨在此道上頗有建樹,只這麽一個動作一句話,輕佻蔑視的招貓逗狗之意盡現,很不禮貌,分外討打。

陳子列一聽這截然不同, 但都相當蔫壞的狹促之言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封長恭卻敏銳地聽出話裏夾帶的敵意——哪怕是對現在還腆著張臉裝沒事兒人的嚴國舅, 衛冶都沒這樣明晃晃的擠兌,可見此人在衛冶心中的厭惡程度之深重,地位著實不凡。

他楞了下, 瞬間強壓下亂糟糟的一切胡思亂想,側頭望去。

只見那是一個瞧不出年歲的男人,說青年又老了點,說中年又瞧著年輕些,可氣質沈澱在那裏,又不像是個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不惑之人。封長恭以前聽過李喧提起西洋人模樣上的特征,眼前這位簡直是照著長——眼窩深陷,鼻梁高挺,膚色蒼白但極易發紅臉脹,一個笑容就皺巴出無比燦爛的橙紅橘子皮。

同時,他也聽凈蟬和尚偶然間說起,西洋人所信仰的所謂“耶穌”,眼前的這些教眾正是其主的代言人。

大約是“教皇”一職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使臣領袖,封長恭看了眼那身紋樣繁雜,金線纏絲的名貴紅衣,又看了看他手中所持的古怪權杖,頂上鑲嵌的巨大紅寶石閃著來者不善的熠熠光輝,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。

“西洋人的確亂套。”他想,“國家大事,他們的皇帝怎麽敢派個‘和尚’出來交涉,也不怕失了體統,自己也不忌憚上帝怪罪——和尚不上香,這像什麽樣?”

不止他心生疑竇,陳子列自幼長在撫州,見的最多的外族人,就是南蠻子。

對那些普遍瘦小精悍不怕蟲的南蠻,他倒很熟悉,往日商貿往來也經常收到孝敬的禮,但西洋人只是有所耳聞,並不得見。

驟見這種模樣的卷發大高個,陳子列真是大吃一驚,喃喃道:“天爺,這都多大人了,怎麽還一頭黃毛呢!”

……可憐見的,西洋教皇聽不懂漢話是真,隨便忽悠也沒什麽,可人家又不是沒帶能聽懂的人!

凈蟬和尚無比心累,只想一把捂住幾人的嘴。

好在教皇本人心胸寬廣,願意以德報怨,手指輕輕摩挲下權杖,怪音怪腔地說起了漢話:“衛,我知道他……很不容易,真的,那麽輕的年紀,又是那麽的英俊,我和我在故邦的教會都很欣賞你——在很早之前見了一面後。”

他語序顛倒,語氣誠懇地說了一長串,想必也事先準備了好一會兒。

……但衛冶壓根沒怎麽往細裏聽!

衛冶耳朵生得刁鉆又矜嬌,最不耐煩聽人鳥語,他餘光瞥見了這會兒才到的肅王殿下,嘴角扯了個笑,表面客氣了一下:“您也不賴,要是早兩年來,沒準兒高低也能誇兩句模樣——本侯還有事兒,先行一步,就不打擾了!”

說罷,他一把抓起傻楞楞站著的陳子列,又沖封長恭使了個眼色:“快走!醜得沒眼看了都!”

接著就快步跟上了不明所以,但好歹長得不傷眼的肅王殿下。

蕭隨澤一貫風流倜儻,饒是這些天忙著舉家搬遷也沒妨礙他將自己捯飭得容光煥發。

被拽著大步流星的幾步走遠後,他先是很有兄長模樣地跟兩個少年問了好,接著又打量幾眼衛冶,湊到他耳邊輕聲說:“今年那幫洋人的誠意可是擺足了,連教皇都親自來了,昨日午後跟聖人商談了一下午,不知道說了點什麽,但聖人瞧著很高興。”

“眼見著荷包要鼓了,能不高興麽。”衛冶苦笑道,“就是可憐你我,那麽長的一條路從頭再來,怕不是要餓窄了腰,勒緊褲帶討生活了。”

幾人挨得太近,封長恭沒忍住偷聽了一耳朵,沒想到突然聽見這麽一句。

他當場結結實實地發了楞,半晌,才回神後結結巴巴地問:“這是什麽意思?揀奴他,衛……侯爺也要上西北去嗎?”

這話把肅王殿下都給問住了。

蕭隨澤猛地扭頭,拿目光質問衛冶:“怎麽回事,你沒跟人交代嗎?”

衛冶莫名其妙,也拿眼神反問:“我做事,什麽時候該跟誰交代?”

蕭隨澤:“……”

這魄力,衛冶你可太行了。

若放在從前,衛冶想了一會兒還想不明白,就會直接拋開不管——畢竟也不是件什麽大事,說不說,人不都還得去麽?

但經過這幾年的沈澱,以及對小十三那根分外敏感尖銳的神經的了解,再加上自打段瓊月來了府裏,封長恭就莫名又有點鬧著變扭的不對勁……衛冶想了想,就自以為大概明白了蕭隨澤為什麽會問這話。

小十三對自己的好,那是有目共睹的,而自己呢?從鼓訶,到京城,哪次不是把重心繞著小十三打轉?

難怪誰都以為拿捏住了封長恭,就能擒住他衛冶。

畢竟以衛冶對他的重視程度之深,耐心之甚,已經足夠讓很多無利不起早的人將其摻雜了太多的利益牽扯——甚至就連小十三自己也這麽覺得,於是恨不得全身心投入學業之中,最好是下次春闈就能中個狀元什麽的,好進朝為官,做他衛冶的麾下兵、馬前卒。

……以報一力相護,一府為庇的恩情。

可天地良心,自打聖人搶先自己一步抄了底,將摸金案的“真相”重新換了個對誰都好的說辭,衛冶還真就暫時歇了拿封長恭做文章的心思。

甚至太平日子過了小半年,他心氣兒也短了半截,有時候會覺得要麽就過這種上朝點卯,下朝逗人的日子也不錯……

當然了,只要他還姓衛,這就是不可能的,所以衛冶也只有在累狠了的時候才會想象一下。

可這邊心思一定,封長恭那邊一日賽過一日的黏糊態度,又讓衛冶有點琢磨不透了。

要說小十三這人,從前就是面冷心狠的好苗子,鼓訶城裏朝夕相伴,溫聲細語,也沒見得多溫馴。

被強硬地帶到北都之後,這硬邦邦的性子倒有了點軟和的痕跡,但在衛冶看來,那純粹是因為前途未蔔,無依無靠所致。

說白了,暫緩的妥協罷了,實際還是那麽個塊難啃的硬骨頭。

可初來乍到不適應,下意識地尋求親近也就算了,這腳跟都站穩了,自己還在西北替聖人賣命,整個北都都不一定有人敢動他,但封長恭還是那麽沒有安全感,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自己統統圍著他轉。

連府中多一個不礙事的小姑娘都不行,心中不舒坦。

衛冶在心中無奈地嘆口氣,相當甜蜜地想:“十三的確是太黏我了,真沒辦法。”

蕭隨澤不是他肚裏的蛔蟲,摸不清他想什麽。

但封長恭那驀地僵住,任誰看都不免心生不忍的茫然神色,蕭隨澤還是原原本本看在眼裏,越仔細瞧,越覺得衛揀奴這人實在不是個東西。

蕭隨澤:“哎,你可真的……算了算了,我來找你是要說,這次聯合商議通商庶務,漠北部族的那女王蘇勒兒沒來,說是冬天太冷,草原比不得中原,一凍就容易壞死一批牛羊——這屁話肯定是推辭,但蘇勒兒事多脫不開身也是真的,派了個叫圖爾貢的大將替她來……順道也來看看她親妹子。”

衛冶稍稍回憶了下,費勁兒扒拉出一個不怎麽出來見人的名字:“阿列娜?”

蕭隨澤點點頭:“我也是前不久接見使臣才知道,原來那病了好些年的阿列娜居然不僅是蘇勒兒的親妹,還是他們部族的神女,我說怎麽漠北一太平,就三番五次地想要接人回去。”

……什麽狗屁神女,說來說去不還是她們一家親麽。

衛冶:“唔,其他呢?”

蕭隨澤道:“東瀛人也來了,帶了一堆禿頭高僧,想要送進北齋寺裏和大師們求佛問道。至於南蠻小國向來四分五裂,那惑悉你也審了,嘴硬得很,問不出究竟是哪國人,消息一放,那幫南蠻子大約都心中有鬼,今年來朝的貢品活活豐厚了一倍……”

衛冶嗤笑一聲:“可不得豐厚一倍麽,你知道光我去年在鼓訶所查,單靠花僚就流通進南蠻數十萬兩白銀——這還不算銀票和金的呢。”

蕭隨澤嘆道:“是啊,不然聖人也不會這麽著急還權徹查,還想要靠絲綢之路重新將這些金銀收歸國庫。”

衛冶:“別提了,一提我就糟心,那幾個牽頭的西洋人,你知道他們打什麽主意麽?”

“我成天在北都裏待著,去過最遠就是京郊,你衛揀奴都不知道的事兒,我上哪兒知道?”蕭隨澤玩笑道,“不過我聽說西洋人最近也在打仗,好像原來的皇帝死了吧?反正打了得有一兩年了,都窮瘋了,舉國上下也拿不出什麽東西,這才連教皇都派了出來,還帶了個什麽聖子,一力就想促成此事。”

“窮也沒法子,忍著吧,這世道誰能勻出幾兩體己?”衛冶說,“郭將軍已經離了京,沒個一年半載的,踏白營是不會回來,朝中帛金已經是個定數,其餘的幾位大將都忙得很,要爭帛金,要練新兵,年後述完職就走——將軍不得空,他們想要得再多都沒用。說到底,這本賬算來算去,靠的還得是手裏的兵。”

兩人匆匆幾句,就把要說的話交錯說完。

封長恭看著談笑風生,寥寥幾句便已將局勢盡數捋直拉順的兩人,忽然意識到了衛冶實際並不是揀奴,更不是他的揀奴。

大雍之外,四面群狼環伺,八方更有虎視眈眈。

肅王身後立著皇權巍峨,長寧侯背負的是世家榮光,哪個都是超脫私情的龐然大物,居高臨下,動輒震懾四方。

權勢顯赫,財帛亦動人心,在這一舉一動都如颶風洪流的境況下,當局者並非自由之身,註定了無法自在。

朝中局勢牽動了萬家燈火,兩國之交,更意味著無數的轉機與驚變,這中間沒有一個關卡是可以出錯的——可人註定要犯錯。

不僅帝王無心無情,凡身居高位者,都得泯滅人性。

可沒有人比封長恭更清楚,衛冶不是甘願困在金玉籠裏的困獸,他有血有肉,一捧心頭血滾燙,倘若衛冶哪天不慎被卷入了無法抗拒的波浪之中……

這個念頭太可怕了。

可怕到不過是少年的一念乍起,封長恭頃刻便悄無聲息。

衛冶剛想借此發揮,跟兩個少年好好探討一下此間種種可以拿來大做學問的事,回過頭才發覺封長恭居然還是楞在了原地,沒跟上來。

“幹什麽呢?”衛冶轉頭盯著他,疑惑地問,“還不快點兒過來?別等會兒掉人堆裏了找都找不過來!”

封長恭仿佛才被這簡短的兩個問句倏地點醒,一下子回到了冰涼刺骨的現實裏。

他抿了抿嘴,忍住接著往下追問的沖動,免得再丟人現眼,也沈靜地忍下了心痛如絞的折磨。

“是啊,”他黯然地在心裏問自己,“你跟過去能幹什麽呢?虎狼撕咬,你一無所有,一無所成,難道還想再厚顏無恥地仗著前塵舊賬,讓揀奴一味幫襯你嗎?”

於是封長恭短暫地沈默了下,竭力逼迫自己擠出一個笑。

他輕聲道:“久等了,就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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